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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雨淋湿的心-鬼子《悲悯三部曲》带来的是什么

时间:2008-11-04 15:20:42  来源:  作者:

力的老师的推荐,他很欣赏鬼子的叙事。爱屋及乌,我便开始看鬼子,仅仅是“看”,但刚过十几页纸我便浑然觉得我是在读了。我逐渐开始接近和理解“遥远”的人群——对我来说他们是遥远的,远在我生活的疆界之外,有着在我看来异样的心境。而事实上他们确实隐蔽而确凿地参与了我的“现实”构成。于是我逐渐体味到他们的生活和心灵,那种刺耳的对现实的描写开始被主流接受,进入我们的知觉结构。
      鬼子心中横着一把刀,他坚信这把刀将劈开一切,不是摆出端着刀高声吆喝的姿态,而是不动声色地以他的敏感、道义激情和刚猛的笔力参与了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拓展。他尖锐、阴郁,于千军万马之中心无旁骛,直取中军大帐。他无须站在一个高度,只要向社会现实发问,向人心发问,向我们必将长期面对的混乱的意义世界发问。对他来说,无限复杂的事物中总有一个层次或环节是坚实的,是可以简明扼要地把握的。站在这个城市上空,他毫不犹豫地发问,这让人觉得很震撼。
      鬼子喜欢直面苦难,不留余地地让这种书写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被雨淋湿的河》事情围绕着一个倔强的男孩展开,他为这样地屈辱地活着感到悲愤。他有双竟不像是肉长的而像是一种空无一物的泥丸的眼睛。他杀人,来与贪婪、欺诈抗争;他拒绝给日籍老板下跪,来与不义抗争;他写公开信为人民教师出头,来与腐败、不公抗争。但他,却在这样的抗争下无声地死去,连那么点滴的悲壮都谈不上。
      读小说让人觉得悬,因为那个刚成年的孩子眼中的冷峻。晓雷早已看透社会,比他的父亲透彻得多。他不会惊惶失措,不会屈于淫威,更不会像他的父亲一样心疼地缩成一团,悲怜地像渔夫手里收拢的一张破网。是现实让他变得如此的彻底,遍布生活的尔虞我诈、层层欺压让他变得简单,只为不再卑微。而可憎的事实是晓雷输了,输得彻彻底底,搭上了他整个灵魂。而服装厂的日本老板、教育局长和他的侄子却赢了:如此安然地活着。我们瞎了吗?没有,我们聋了吗?也没有,我们弱智、残疾吗?没有!但我们能做的仅仅是为之心痛罢了,因为我们的心揉进了太多的沙子。
      鬼子有着强烈的忧患意识,这种忧患不是来自那些公众社会喧嚣已久的现实矛盾,而是纯粹地来自民间,来自作家与生俱来的平民化生存记忆年:
      《瓦城上空的麦田》的事情起因只是人们心中的一点微小的麻木:孩子们忘记了父亲的生日。他们没有回乡下去给老爹祝寿。照说一个“忙”字也唬弄得过去。但这偏偏是个较真儿的倔老头,他大发雷霆,兴师问罪,从乡下冲到城里,故事由此曲折地展开。简单地说阴差阳错,儿女们以为老爷子死了,从此,老爷子不得不艰苦卓绝地向孩子们证明他还活着,他是他们的爹。
      小说让人觉得很险,它似乎完全依靠接连不断的偶然,而在任何一个环节上都有完全相反的可能性,只要哪个儿子或女儿脑筋稍微一转弯或老爷子见到他们时变苦苦地凝望为悲诉,就会骨肉相认、皆大欢喜。但鬼子执拗地,坚决地向前推进。他为全部的“偶然”提供了一种“必然”的动力,那就是遍布于生活的壁垒森严的猜忌、疏离和冷漠。我们忘却了转弯,完全被孤独的、防御的、警觉的生活逻辑所支配。儿女们躲在战壕里,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出现的这个老人,就像瞄准乔装打扮、前来偷袭的敌人。
于是父亲被这样的防备逼死了。但儿女们是无辜的,正是这种“无辜”让我们心惊又心寒。在这座城市,在任何一个城市,你和我,躲在钢铁的防盗门和防盗窗里,上学、工作,不和陌生人说话,人们提议在公交车上为民工划出“专区”,人们甚至眼睁睁地看着亲人牺牲在欲望的光环下都不为之一动。我们有一万个理由选择这种生活,但在今天晚上我们还是不得不接受鬼子的刁难,在这部小说里再次展现了他在拷问人性方面残酷的天才。他一定要问:“你们怎么了?你们的心还长在胸腔里吗?在这“危机四伏”的生活中你们真的那么无辜吗?”
      鬼子总是掏出利刃,在他攫取本质时,一刀致命,捕捉那单纯、简明、无可质疑的“真实的声音”。
他把他的方向定在最基本的人类情感和人类价值上,定在人之为人的底线,他退回个人,退回到个人具体的命运和境遇:他不会虚张声势地打出旗号,色厉内荏,直接征伐庞大、无名的社会。他只是紧紧盯住“这个人”,从而斩断生活这团乱麻。
      他让世界沉静下来,震惊地注视着悲剧的发生。
      他的小说里贯穿着宿命,在宿命或命运这个古老框架中,鬼子维持了一种普遍与个别的艰难的平衡。这种直面现实的声音从最初的微弱、孤单,渐渐地变的嘈切、洪亮。某些事物从公众的意识想象的地平线上浮起,成为他们的重要对象。孤单、微弱的讲述汇集起来,最终变成了我们对“现实”的意识,进而改变“现实”。
      但愿城市上空不在飘着人世间的丑恶的云;但愿这种痛苦不会像狄更斯小说所描写的痛苦那样成为人类基因般的记忆;但愿人们那颗被雨淋湿的心能在阳光下干燥起来,亮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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